第(1/3)页 雪又下了起来。 不大,细密的雪沫子被风卷着,打在脸上像针扎。姬凡伏在马背上,每一次颠簸都让左肩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。血已经浸透了韩老四给匆忙包扎的布条,又凝结成冰,硬邦邦地硌着皮肉。他眼前一阵阵发黑,只能靠咬着牙,死死攥着马鬃,才没从马背上滑下去。 身后,鬼哭涧的方向,早已被风雪和山峦遮断。喊杀声、兵刃撞击声,也都听不见了。只有风穿过枯林的呜咽,和身下这匹老马粗重的喘息。 韩老四在前头带路。他腿瘸,骑不了马,但走山路极稳,挂着一根削尖的木棍,在齐膝深的积雪里深一脚浅一脚,却始终走在最前面,不时停下来,眯着独眼辨认方向。 耿大牛和柳文清共乘一骑,跟在姬凡后面。耿大牛背上挨了一刀,好在皮糙肉厚,只是划开道口子,他自己撕了块衣襟胡乱捆了。柳文清没受伤,但脸色苍白得吓人,紧紧抓着耿大牛的腰带,指节都白了。石红玉独自骑着一匹从鬼哭涧捡来的、无主的驽马,沉默地跟在最后,手里依旧攥着那把磨得锃亮的剪刀,眼睛不时扫向两侧的山林。 五个人,三匹马,在除夕前一天的午后,挣扎在燕然山脉的深处。 “前面……就是狼山坳地界了。”韩老四停下脚步,指着前方一片被灰蒙蒙雾气笼罩的山谷。 那山谷入口极窄,两座光秃秃的岩石山像巨门一样夹峙,中间只留一条仅容两马并行的缝隙。谷口没有路,只有被积雪半掩的乱石和倒伏的枯木。最醒目的是谷口左侧一块卧牛石上,用暗红色的、像是血又像是矿渣的颜料,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——一只蹲踞的猛虎,虎头上却插着一支箭。 “病虎的标记。”韩老四喘着粗气,走到那石头前,伸手摸了摸图案,触手冰凉粗糙,“是才画上没多久的。看来,黄老四知道咱们要来了。” “他……会见我们吗?”柳文清声音发干。他听徐锐和韩老四都提过,狼山坳的“病虎”黄老四,是这方圆百里最不好惹的绿林枭雄,盘踞此地十几年,官府、边军、甚至北燕游骑,都不敢轻易踏进他的地盘。 “见不见,得看咱们的运气,还有……”韩老四回头看了一眼马背上摇摇欲坠的姬凡,“姬家小子手里的信物,还管不管用。” 姬凡费力地抬起手,探入怀中,摸出那半截冰冷的铁箭镞。箭镞锈迹斑斑,尾部还残留着断裂的痕迹,隐约能看出原本的制式——那是边军早期使用的三棱破甲箭的样式。 “我爹……当年真的救过他?”姬凡声音微弱。 “救过。”韩老四点头,独眼里闪过一丝回忆,“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。黄老四那会儿还不叫病虎,叫黄四郎,是北边‘一阵风’马帮的二当家。他们那趟押的货被北燕人盯上了,在燕然山北麓被围,死伤惨重。你爹当时带兵巡边,碰上了,出手打跑了北燕人,从死人堆里把黄四郎刨了出来。他胸口那箭,就是那时候中的,箭是你爹亲手拔的,这断箭镐一直留着。” “后来他怎么……落草了?”耿大牛问。 “伤好以后,马帮散了,他回不去。身上背着人命,官府也在拿他。你爹念他是条汉子,没为难他,但也帮不了更多。他就带着几个残存的弟兄,钻了这狼山坳。开始只是避祸,后来……人越聚越多,就成了气候。”韩老四叹了口气,“你爹死后,他就彻底断了和官面的联系。这些年,听说他行事越来越乖张,这‘病虎’的名号,也是近些年才传开的。” “病虎……是说他身体不好?”柳文清问。 “身体是一方面,那箭伤留了病根,阴天下雨就咳血。”韩老四摇头,“但更重要的是性子。听说他现在喜怒无常,前一刻还能跟你喝酒,下一刻就能翻脸杀人。这狼山坳,说是三不管,其实是他一个人的天下。规矩,都是他定的。” 众人沉默。看着那幽深险恶的谷口,和石上那狰狞的虎纹标记,心头都像压了块石头。 “进……进去。”姬凡咬着牙说。他没有选择。鬼哭涧一战,虽然侥幸逃脱,但“清水卫”和赤蛟帮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。带着伤,在这冰天雪地的深山老林里,没有补给,没有援兵,只有死路一条。狼山坳,是唯一的生路。 “跟紧我,别乱看,别乱说话。”韩老四紧了紧身上的破皮袄,拄着木棍,当先向谷口走去。 穿过狭窄的谷口,眼前豁然开朗。 与其说是个山谷,不如说是个巨大的、被群山环抱的盆地。面积不小,远处隐约能看见依山而建的、杂乱无章的房屋轮廓,有木屋,有石屋,甚至还有兽皮搭的帐篷。几缕炊烟从那些房子里升起,在风雪中歪歪扭扭。 但最引人注目的,是谷中的景象。 没有想象中土匪山寨的肃杀,反而有种畸形的热闹。靠近谷口的一片空地上,居然支着不少摊子!有卖皮货的,有卖风干肉的,甚至还有个冒着热气、支着大锅卖杂碎汤的摊子。摊主和顾客都穿着臃肿破旧的皮袄,面容粗野,腰间鼓鼓囊囊,显然都带着家伙。他们交易不用铜钱,大多是以物易物,几张皮子换一袋盐,一块风干肉换一把短刀。 这里就像个野生的、无法无天的集市。 而此刻,集市上所有人的目光,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刚进谷口的姬凡五人。那些目光里没有好奇,只有审视、警惕,以及毫不掩饰的估量——像猎人在看闯进领地的猎物。 韩老四停下脚步,将木棍插在雪地里,独眼扫过集市,清了清嗓子,朗声道:“北边来的朋友,路过贵宝地,风雪阻路,想求见黄四爷,讨碗热水,借个地方歇歇脚!” 声音在盆地里回荡。 集市上安静了一瞬。然后,卖杂碎汤的摊主——一个瞎了一只眼、满脸刀疤的秃头汉子,慢悠悠地搅动着锅里翻滚的杂碎,头也不抬地说:“北边来的?北边现在可不太平。鬼哭涧刚闹完,血味还没散呢。” 这话一出,集市上更多人看了过来,眼神变得玩味。 韩老四心头一紧,知道对方消息灵通,恐怕鬼哭涧的事已经传过来了。 “是遇到点麻烦。”韩老四稳住心神,“所以才来求见黄四爷。烦请哪位兄弟通禀一声,就说……故人之后,持旧物来访。” “故人?哪个故人?”秃头汉子终于抬起头,那只独眼像毒蛇一样,在姬凡几人身上扫过,尤其在姬凡染血的肩膀和苍白的脸上多停了一瞬。 韩老四看向姬凡。姬凡深吸一口气,忍着眩晕,抬起手,亮出那半截铁箭镞。 “家父,姬镇北。”他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谷中,清晰可闻。 第(1/3)页